甜心硬汉T.H❤️

团孟-原著摘录(下部)

   【超————长预警!!】

    他说西进。西进就是家。【同人都写不过249啊】

    嫌前面长的可以直接看看最后,尤其团长死后小太爷还能看到他的影子,哭死。最后烦啦完全就是活成了团长的样子。

    二刷整理的时候到结尾我又哭崩了,太伤心了啊啊啊啊呜呜呜,249出来挨打!!


    龙文章-死啦死啦


    孟烦了-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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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啦做逃兵


  • 我被勒在那儿,远远地看着祭旗坡。实际上我一直在看着祭旗坡。我终于看见了我想看见的人。死啦死啦正胁迫司机教他学车,因为远,连他开着的威利斯都小的像只虫子。我眼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在一片空地上把车扎进了树丛里,然后跳出来拔着身上的刺。

    他没有看见我。我用了一整天使劲去想没有我的炮灰团会怎么样,答案很令人沮丧——掉落了一根头发的脑袋后来怎么样了?

    我想他是装作没看见我。于是我哈哈大笑,没吃没喝,嗓子哑得很,就成了无声的大笑。


  • 我转过头,死啦死啦——鬼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月色下,就在小醉站过的地方,看着我们。刚惊醒的邢三栋踢醒了程四八,两人恫吓地拉着空栓。

    “我来看看我的兵,看他死了没有。”死啦死啦对他们说。

    邢三栋程四八终于看清这是一位校级军官,立刻恭敬了。

    死啦死啦又说:“他该死。”

    如果我刚才还心里觉得温暖,他漫不经心的三个字又让我彻底回到了吊死鬼的德行。我在桩子上坠着,头拧向另一边,尽量不看他。


  • 我坠在桩子上,看着禅达的夜空。我确定我已经被世界抛弃,这样的抛弃真让我绝望。


  • 我不再哼了。远处纷至沓来的人群确实是炮灰团,迷龙、郝兽医、阿译、不辣、蛇屁股、豆饼、克虏伯、丧门星,连同死啦死啦和狗肉都在。他们本来总是有事没事看着我,看我看着他们,他们就把目光都掉开了,只有死啦死啦的目光像看空气一样从我身上越过


  • 我没法不想起我那个也许真发生过的梦幻。我们唱着这歌跟在何书光的车后,他光着膀子,拉着手风琴,我们唱着破落与梦想。我有许多一败涂地的梦想,但我最在意的是这个。

    后来我发现不光是我在哼哼,还有个人在我耳朵边哼哼,就连忙甩掉眼里的泪水。死啦死啦正在我耳边哼哼,狗肉闻着绑我的绳子。他是个爱枪的人,背着一支新得的汤姆逊。人渣们离得老远,但并没有走人,因为他们的指挥官扔下他们跑回来了。

    我赶紧把自己站直。我以为我站不直了,但是我把自己站直了。

    “丢人吗?”他问我。

    “不丢人。”

    我斩钉截铁到死啦死啦只好回头看了看人渣,看见每一个人渣的脸上都是对我无上的认同。他只好挠挠头,又问:“后悔吗?”

    “从你掉头走开,每一秒钟我都后悔十次。”

    “那你就心跳太快死啦。”他看着我。


  • 我不吭气。但那家伙开始在我身上摸索。我拼命挣扎,拧来拧去,拿还能稍动一下的脚踢他。

    死啦死啦唤邢三栋和程四八两个人。这俩人唯官衔为是,立刻为虎作伥。死啦死啦从我身上搜出那两个半张的信件,然后对着看起来。

    我悻悻地提醒他:“倒啦,笨蛋。”

    他颠倒过来接着看。信没多长,扫两眼就明了。看完他对着我做了一个特明白的表情:“你爸妈来了呀?干吗不早说?”


  • 今天晚上有很多的星星。我们阵地前的地表有一个洞,洞里有一点微光,微光晃着我的脸。

    我从地里,我从洞里看着外面的世界。

    天上有很多星星,但我只能看见我视野里的那颗星,因为我是透过放炮洞上被炮弹砸出来的那个洞在往外看。

    我坐着,因为小板凳太矮而更像蹲着,有时我看着脚下的坑,我很奇怪死啦死啦为什么不填掉它,有时候我瞪睡在床上的死啦死啦,那家伙为了更暖和点和狗肉挤在一起,他睡觉时像个孩子,这么说是指他的躁动而非能让人放心,一会趴着,一会正着,一会侧着,无论哪种姿势,总是有手和脚什么的从床上耷拉下来触着地面。那张床本来就小,在他这样的折磨下,加上了狗肉,就越发地小——狗肉也只好不堪其扰地偶尔呼噜两声。

    我又看着天窗,眯着我的眼睛。

    死啦死啦:“挤啊挤,使劲挤,挤出眼泪我信你。”

    我气得要死。因为一直以为他睡着了,“没睡着你打什么鬼鼾?”

    “三点多啦,该睁眼啦。一帮从不愿为整件事操心的主儿。我不想,没人帮我想。”

    我又一次看见他的疲劳,他难得被人看到疲劳,但像现在这样,在刚睡醒的时候就总会显得疲劳。他现在瘫手瘫脚地躺在床上,躺在一堆零碎中间,看上去有些失神,他瞪着穹顶上潮湿的土层。表情和我看星星时并没什么区别。

    “你真会这么干?”我看着他,“让我在这老鼠洞里窝着,你们过江,号称去救我的父母——就跟送死一样。你们死绝了我也不会死,乌龟王八都老死了我也不会死。你就这么羞辱我?是不是?”


——关于是否带上烦啦他爸的书

  • 我父亲略有收敛,但仍在我身后嘀咕:“书啊,把书带上。”我掉回了头,冲父亲那张惊惶而又震怒的脸大吼:“——书你个鬼的书!”

    郝兽医、丧门星几个玩儿命的把我往后拖。我在狂怒中看见死啦死啦奇怪的表情,几秒钟后我知道了我为什么引起这样的轩然——我把上了膛的冲锋枪杵在我父亲的胸口上了。

    死啦死啦拿过我的枪,检查了一下,因为随时临战,那是填满了子弹的。然后他走到我身边。“这叫不带种。”他附在我耳边说,“你就算把自己气炸掉也不叫带种。”

    我愣了一会儿,开始揉脸,同时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别人也看着,但他们不阻拦。

    死啦死啦把我的脑袋拧了回来,问我:“现在好些了?”我小声说:“好些了。”他把枪还回到我手上。


  • 死啦死啦轻轻拍了拍我,我知道那是征询我的意见。我说:“不带。我们走吧。”

    死啦死啦看着我:“你会后悔的。”

    “等回去了我会后悔直到咽气,但是现在,走吧。”


  • 死啦死啦的声音传了过来:“三米以内。过来。”

    我:“猴哥,这好像是去西天的路嗳。”

    死啦死啦:“八戒,说不出有用的话就做点有用的事。”


  • 死啦死啦看起来快爆炸了,但他压制着,最后他成功了,用地图敲了敲我的头盔。


  • 他过江,为了侦察,为我军一直在说却从未做过的反攻做点准备,但他真的搬走了我父亲当命看的藏书,这才是最疯狂的部分。


  • 我:“你们不用护着我。”

    死啦死啦挑着眉毛看我,不说话。被他那样看着,人会觉得不踏实,觉得受辱。我瞪回去。


  •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点食物也给了我母亲,我走开,下意识地走向死啦死啦身边。


  • 死啦死啦:“去哪里?”

    虞啸卿:“哪里都行,找个说话的地方。不是这一个人说话,几十个人装着在听的鬼地方。”

    他基本上是把所有人都骂进去了。

    但死啦死啦还在那犟:“我最好带上我的副官。”

    虞啸卿愣了一下,他那车上就一个空座了:“那我就只好赶走我的副官。张立宪,去跟小何共车。”

    他的人对他都是无条件服从,张立宪人桩子似地下车,敬礼,走到何书光身边,但死啦死啦还在默唧,他看了看我的父母。

    死啦死啦:“我还得先给他们找个落处。”

    虞啸卿很不想瞄地瞄了一眼:“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双亲?”

    死啦死啦:“我团将士的双亲,现在是难民。”


  • 何书光:“是!”那丫的转过头来朝着我们,便是施舍叫花子的臭脸,“去哪?”

    我:“去……”了一下,只好瞪着死啦死啦发呆。


  • 我看了看我身边的死啦死啦,他和我一样,一种担忧和思考的表情。

    我们在想同样的事情。


  • 虞啸卿:“我们把副师座放在路边好不好?这样翻了车就死两个该死的货。”

    死啦死啦:“是三个。师座。”

    虞啸卿回头看了看我。


  • 死啦死啦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我看着他。我觉得他很茫然,他大概也是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更加茫然。

    不知道虞啸卿亢奋什么,我只知道是什么让我的团长沮丧,这回丢了魂的是他,丢在一座已经炸掉的吊桥那边。


  • 我不由笑了笑,虞啸卿眼尖的很,立刻便喝斥:“他总在这里做什么?到哪里你都要带着这只大草包吗?

    我只好又冷酷地敬一个礼,打算就此出去。

    死啦死啦:“待着。师座,您有一万二千个必须听命于您的部下。他是其中一个——可你现在占着是他的床。”

    虞啸卿:“那有怎么样?”

    死啦死啦:“总不能站着人家的床。还让人家滚蛋。师座是讲道理的。”

    虞啸卿又瞪我,这回我就当没看见了。

    虞啸卿:“他让你留就留?他惹祸太多。我随时可以毙了他。”

    死啦死啦只好耸耸肩,而虞啸卿还瞪着我:“好吧,也许你不那么草包。呆着吧。”


  • 然后他追着虞啸卿出去。我愣了一会儿,卸掉西岸回来就没卸下来的负担,但我知道我很快就会追在他身边出去,因为放心不下。


  • 死啦死啦:“那您还是不知道您的对手,对着不知道在说知道。”

    我对自己嘀咕:“……说话要小心些。”

    虞啸卿瞪眼,他发急了。


  • 死啦死啦:“你想吗?你想的。”

    我:“谢天谢地,我不想。”

    死啦死啦:“谢谢你,能不能偶尔也让我觉得不是一个人在扛?”


  • 我站起来的时候死啦死啦还跪在那里发呆,我踢了他一脚。他倒就势坐下。

    我:“走啦。你又赢啦。”

    可他还坐在那里,我就砰砰地敲着开车。

    死啦死啦:“ 我走回去。我要想想。”

    我就又敲着卡车:“你走吧。我们走回去。”

    卡车发动了,费劲地倒着。我看着死啦死啦。灰头土脸的一个东西,如果凭他现在的样,连虱子都不会被说服。他摇摇晃晃地在尘埃里走着,如同尘埃。


  • 我被冲倒,水迅速没了胸部,我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尽力把头挣出水面,盯紧前边死啦死啦挣扎的背影。


  • 一只手抓住了我,把我拨转了方向,于是我吐出被拍进嘴里的江水,在虚脱中尽量跟随我的团长。


  • 我在岩石后放低我的身子,寂寞的要死,世界上像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脑袋枕在手上,看着死啦死啦卸在那里的头盔、枪支、杯具,这个世界给我唯一留下的最后安慰。


  • 我呆呆地瞪着死啦死啦,我很想哭泣,但那家伙不管这个,只是把我和他的身子死死压低。

    死啦死啦用耳语的声音叹息:“好险。差点就万劫不复。”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瞪着他,那是一张极其脏污的脸,这张脸和他的整个人一定都在最腐臭的污泥里泡过,那些难以分辨的物质发出一种会让人百感交集的臭味。

    死啦死啦:“别哭。我知道你想我得很。”

    我倒是没哭,而是开始干呕。


  • 我终于可以发声,压着,愤怒的如果手上有刀我就会叉死了他,“……你知道你去了多久吗?去了多久?!”


  • 我发现我是在俯视他,然后我发现我飘离了自己的身体,我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家伙俯在我身上,念着我做了鬼也不知道啥意思的经文。


  • 然后人潮就如水分开,我瞧见死啦死啦,最先赶到或者从未离身的丧门星和克虏伯还扶着他,而我瞪着我的团长发呆。我快不认识他了,我像是看着一个活鬼,这只活鬼脸上刮擦的血痕早已洗净但仍清晰可见,老郝抹上的紫贡让他看起来似足一个阴阳脸的小丑,他一向挺刮的军装不知道被哪个家伙裁成了短裤短袖,那是为了方便包扎他的手掌、胳膊、手肘、小腿和膝头,所有爬行时会摩擦到的部位都被绷带包扎着,渗着血迹,他的衣服敞着,绷带一直包扎到他的胸口,再在肩头打了结以做固定。我想他的手脚和腹部都已经磨烂了,也许见骨。(这一切都是为了谁啊!啊啊啊!!对,我说的就是你啊烦啦!)

    我只好泥雕木塑一样地看着,尽管他看我只是一眼掸过,然后继续他的愤怒。


  • 死啦死啦:“孟烦了,躲什么?你得跟我一起去。拖你回来是要派用场的——瘦得皮包骨,重得赛生猪。”

    我:“……我怎么回来的?”

    死啦死啦:“你哪里回来了?你早死在对面啦,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个怨魂。”

    想跟他说句中听的都没处下嘴,我只好干咽口唾沫。

    我:“……谢谢你帮我超生。”

    我无法想象他如何背着我在森林一样茂密的枪口下爬行,如何爬过几华里刀锋一样尖利的砾石,就像他无法想象已成亡魂的小书虫如何渡过怒江,而他只是挥了挥手,很给面子地又多瞧我一眼。

    死啦死啦:“准备报恩吧。今天我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说你不想死,那就给我使出吃奶的劲来活。”


  • 第二发炮弹在我们的车前方炸开,车猛颠了一下,熄了火停下。我呆呆地看着死啦死啦,他已经抓到了枪,从前座撑了起来。硝烟和爆尘散去,那家伙满头满身,完全成了一个血人。

    我:“……喂?”

    他没吭声,拿枪撑着,慢慢地坐倒在座位之间。即使炮弹炸响时我也没有现在的恐慌,我挤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猛力摇晃着他。

    我:“不要啊!我看过啦!你这种人在那边呆不下来的!你就算死了也会闲死!你事情还没做完。没做完你怎么能死?!”

    他开始呻吟:“……痛死啦。”

    我:“痛可以,那也不能死啊。”

    死啦死啦:“别晃我了成吗?痛啊。我连皮带肉一路蹭回来的。一路上苍蝇追在背后打牙祭。好多次就想补给你一枪算了,要不是咱们已经在南天门扔下一千多号……我不想再多加一个了。”

    他是一点死相也没有,我这才发现死了的是我们的司机,


  • 死啦死啦开始把自己撑起来,我扶他,我现在发现他虚弱之极,刚才在所有人面前的咄咄逼人是一个强装出来的假象。


  • 我抓起后座上的背包,跟他直冲师部。我们来势汹汹,但我看得出来,那家伙地体力已经是强弩之末。


  • 我屏息凝气,跟着剑拔弩张的死啦死啦。我小声地提醒着这个我见过天下第一惹事的家伙:“进门就道歉。说忧思过滤,与会心切。”


  • 死啦死啦:“我不是一个人,我和我的副官。你们做一边。可如果没守住,不关他的事,只砍我的头。”


  • 虞啸卿:“勿争小节!一堆人打一个人还争这些做什么?”

    他再次忽略了我,于是死啦死啦提醒:“两个。”

    虞啸卿:“一个疯子和一个草包。”


  • 何书光开始移动沙盘上的兵力标识。我撑在沙盘上,呆呆盯着那些被他移动和逼近南天门的标识,我的肩胛骨高高耸起。一只手吃不上劲,用另一只手挠着头,头皮屑和泥尘纷下如雨,我像一根活羊肉串,我身上尽是血和泥污,我绝不像一个军人,我是一个乞丐,这个乞丐愁苦地瞪着沙盘想保住另一个人的活命。(赢不了虞啸卿就砍死啦死啦头)


  • 我站了起来。我已经死了,死于上百公斤炸药连续不断的轰炸。我很想做成这件事情,但我又没能做成这件事情。

    我只好看着死啦死啦,担心他的脑袋,他厚颜无耻地向我笑着,以至我看起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小脏孩。


  • 死啦死啦也看着正从沙盘边退开的我。

    我瞪着他,轻声地埋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搞错啦,他们强得能拿下南天门⋯⋯只要拿我们垫。”


  • 虞啸卿:“告诉你的手下,他不是个草包!我看错了,道歉!”

    死啦死啦用嘴角向我微笑:“听见没?那就不要说草包话。”

    我真的不在意虞啸卿认为我是个什么,只是苦笑了一下。


  • 死啦死啦:“我说。烦啦,想过打完仗去哪吗?

    我愣了一下,这还真是没想过的事:“⋯⋯打完了吗?五年前就说收复失地,倒把自己收到这西南边陲来啦。照这速度,怕是要打到下辈子吧。”

    死啦死啦:“总要完的。去哪?”

    我给出个麻木而平庸的答案:“回家。”

    死啦死啦:“太应付了吧?在胡同里做个歪嘴瘸腿怨天咒地的坏跛子?”

    我:“那你让我怎么着呀?人人打仗不都喊就为回家吗?”

    死啦死啦:“我瞧迷龙就不会回啦,他已经把心里捂着的东西拿出来啦。你呢,总是远得够不着的才说好。你看看眼前这碗。”

    我就看了看那碗我吃一半的稀豆粉,我什么也没看出来:“看什么?”

    死啦死啦:“这么怪味的本地东西你也吃习惯了,这地方只要不打仗,真是不错。烦啦。人这辈子的心力是有限的,尤其打仗,一年耗十年的心,你到时候要是没力气换种日子过,别勉强,你父母就在这,你那小姑娘也不错,你们心里都干净,都年青,别再做舍近求远的事⋯⋯

    我:“⋯⋯你说这干什么?我用你操心吗?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死定啦?那你跑啊!——要不你扎这破摊上等虞啸卿找你来谈心,我捎了你脑袋跑?我做第三回逃兵?这样他就砍不到你的狗头啦。老板,借菜刀使下。”

    老板莫名其妙地看我。而死啦死啦苦笑,然后吃他的饵线。

    死啦死啦:“你发什么疯啊?不舍得我死就好好说不行吗?”

    我:“我好好说过啦——你跟我说稀豆粉!”

    死啦死啦:“我不会死的。”



  • 我:“别骗我,都这么熟啦。今天你很怪,知道吗?我以为是被虞啸卿催的。可不是⋯⋯刚才你劝我在禅达安家,我觉得,你很伤心。

    死啦死啦有点木,然后开始苦笑,连苦笑都很做作:“我没心肺。何来伤心?”

    我:“为什么有办法不说?这办法都能让你想到仗打完之后了,还让你伤心。”

    死啦死啦:“因为没有。你心眼子多得像马蜂窝。”


  • 我把自己难受得晕头转向,然后感觉到那家伙触碰着我的肩膀。

    死啦死啦:“你⋯⋯心思不要太重。咱们都只做咱们够得着的事⋯⋯你看,想太多啦,就发噩梦了。”

    我:“谁发噩梦呀?你看得见死人,我们都不信,都说你被鬼催的,现在我知道,你真是被鬼催的。快死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了,就对面,就南天门,看着我们,江上没桥,他们过不来。我没死,又去看,再看不见了。我想看见⋯⋯不,我不知道是不是想看见。太难了,被他们看着就觉得碎掉了,什么碎掉了,心碎掉了,魂碎掉了。你天天被他们看着,你怎么过来的?怎么还能把我们送去那个地方?”

    他沉默地听着,一边用手轻轻拍打我的肩膀。那不是安慰人的表情,是个凝固的表情。


  • 我:“⋯⋯你看得见死人?”

    死啦死啦:“骗你们的——为哄你们从缅甸走回来,我是三十六计全使上啦⋯⋯你们也是,该信的都不信,干嘛又信这样虚幻的东西?”

    我愣了会儿,把他搭在我肩头上的手推开,我手重得让他龇牙,但我毫不内疚——我不再难过了,至少在他面前,不会再因为这件事难过。

    死啦死啦:“他们过得好吗?”

    我:“虚幻之说,无稽之谈,哪来的好坏。”

    死啦死啦:“我不想他们,我得⋯⋯活,不敢想,可是,有时候,猛的一下⋯⋯”

    他涩在那,我便看着他眼眶里猛的一下充盈了泪水。

    我:“⋯⋯很不好,他们都回不了家。”

    死啦死啦:“纸船⋯⋯真的有用?”


  • 大门口的哨兵用同样冷冰冰的态度看着我们走出大门,我们也许是全禅达最潦倒的两个背影,两个都带着重伤,两个都精疲力竭,两个都承受着无处不在的冷眼,我拼命架着我人事不省的团长,还要避免他碰到我的伤口,还不想弄痛他的伤口,我们这样离开了师部的大门

    但是两个潦倒背影之一的我在微笑,不止微笑,我笑得心满意足,几近灿烂,我对我拖着的这堆烂肉实在是再满意不过了,我唠叨和赞美

    我:“你没说出来,太好啦。十个炮灰团来换南天门,虞啸卿也要抱着你亲嘴啦,你没说,你真是太好啦。”

    那家伙在我的赞美中神智不清地呻吟:“太痛啦⋯⋯痛死啦⋯⋯”

    我:“小太爷真没跟错人呢⋯⋯总算做对了事,能做你手下真是太好啦⋯⋯”

    死啦死啦就只管哼哼:“痛啊⋯⋯你别念啦⋯⋯痛啊⋯⋯”

    然后他就人事不省了——让我站在我们那辆连泥带血的破威利斯旁边,我们好容易蹭到这辆车旁边,现在我看着那辆车发呆。

    我:“你不能这样啊⋯⋯现在咱们怎么回去?”我狠拍着他的脸颊:“喂,我不会开车!”

    那家伙死肉般地往下坠,最后我只好看着空地那边的一辆破推车茫然。


  • 何书光擦着他的小眼镜,那叫默许,于是踹在我身上的脚重了很多,并且看势头将是十几个人的劈头盖脸。

    我站稳,站稳并且护在那辆推车前,我可不想哪个毛小子去动死啦死啦。我自己也不想挨揍,于是我指给他们看我地伤:“我受伤了。”

    张立宪:“三八枪,中近距穿透——是打日本受的伤。别碰他的伤。”

    我:“别碰我团长。”


  • 他那样叫是因为我掏出了他们挂在我身上的王八盒子,我把那枝难看的南部式握在手上——他们无法干扰我。他们大部分人被冲挤到了圈外。仅剩的几个拿吃奶的力气拿出来抵挡狂怒的禅达人还嫌不够。

    我:“我够啦!——去你们的虞师!——去你们的精锐!——去你们的这个世上的一切!——我见过死人!”我把枪顶到了自己头上,又想起件很重要的事:“你们送他回祭旗坡!”


  • 我离开小醉家,回我团长的身边,我父母的住处。迷龙家。

    天要亮不亮时。我明白了迷龙的心情,那疯子跑回禅达。那疯子再跑回祭旗坡,世界对他就剩下两极,永无中和。我疯子一样想留在小醉身边,留到八十耄耋,九十鲐背,我们爱惜着对方身上的每一条皱纹。可第一声该死的鸡叫,游魂野鬼孟烦了想的是,回他团长身边。


  • 然后一只手握住我手上的家伙,另一只手冲着我一个大耳光扇了下来。我惊怒交加地想抢回那个手榴弹,但我看见一双包裹着绷带的手一然后我面对着死啦死啦。

    我的整个身心都放松了,我也放开了那个该死地手榴弹,我想迷龙和不辣也放松了,尽管死啦死啦一个没拉。各给他们赏了一记耳光。


  • 他拿了剃刀在手,把手榴弹塞回他口袋里,便向我们发威:“三个臭皮匠。就来冲人家老窝,勇猛得很——只可惜南天门在你们掉了头地方向。”

    我们直撇嘴,迷龙不辣嘿嘿地乐。

    我:“该听这话的人也在你掉了头的方向——跟他们说去。”

    死啦死啦:“小孩子打架才争谁先动的手呢。今年贵庚?”他一声暴喝:“头低下来!”


  • 我尖叫着,一边想着我的团长。往常他早已加入,取笑我们,或成为我们取笑的对象。卑微和琐碎终于击碎了他的虎贲之心,我希望他尽快和我们成为彻底的同类。

    我的肩膀还在痛,我进门,让房门大敞,扯掉窗上的幔子,让阳光照入。别当我在打扫卫生,我使劲踢着家具,抖着破布,让这屋的积尘更加呛人。

    死啦死啦躺在床上,睁着眼,瞪着屋顶。

    我已经看惯他每天把自己累得像死人入土,然后睡去,然后在没睁眼的第一刹那就翕着鼻子醒来,闭着眼就为自己找到今天存活的阳光和空气。

    现在他象棵被拔出来悬在半空的死不了,他找不到了。

    我:“今天大晴,太阳好得很!日本鬼子没打过来,我们也没打过去!祭旗坡没炮响,横澜山南天门也没炮响!和平时一样,和大多数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是你觉得它变啦!——别耍小孩子脾气啦,你要不要起床?”

    死啦死啦:“⋯⋯哦啦。”

    我瞪了他一会,我知道我必败,因为他并不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我:“⋯⋯蛇屁股回去叫车拖你啦,呆会到⋯⋯”

    死啦死啦:“⋯⋯哦啦。”

    我:“⋯⋯吃早饭啦。”

    然后我掉头出去,一边抖着块积尘的破布,好让这屋更没法呆人。

    死啦死啦:“⋯⋯哦啦。”


  • 我错了,我的团长不会像我,我们都只会越来越像我们自己。时间就是吞噬自己尾巴的一条蛇,我们身在其中,永不知何谓始,何谓终。


——兽医死后

  • 这是我开过最恶毒的玩笑,恶毒到我做梦都会被自己的恶毒吓醒。我现在知道郝兽医真是伤心死的,当他头抵在树上的时候就已经死去,“我真是伤心死的”,他这么说。死者在对活人说一件既成事实。

    是什么让我成了一条谈笑风生的毒蛇呢?什么时候?

    我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过我们的战壕,我想去见个人,见到他我也许就不用在惊诧和懊悔中如此无力。我撞到了迷龙,我握住了他的手,我深鞠了一个躬。

    我:“对不起,迷龙。”

    迷龙:“干啥玩意?”

    我继续往前晃着,不辣在壕沟的拐角偷看着照片,发着呆,我把他扳过来时他忙着擦眼睛。

    我:“不辣,一直对不住。”

    不辣:“哈?”

    我急切地想进入我所住的防炮洞,阿译正从那里边钻出来,我猛地握住他的手,阿译被吓了一跳,这样的亲近一定会让他有受伤害的联想。

    我:“对不起,阿译,我对不起你们每一个人。”

    阿译又吓了一跳,但是他比别人好点。他至少会注意到我的濒临崩溃,于是他勇敢地惊喜地也大声地:“怎么啦?孟烦了?我能帮你忙吗?”

    我甩开了反而被他握住的手,我终于找到我避风的巢穴,我一头扎进我的防炮洞——这也是死啦死啦的防炮洞

    我看着死啦死啦的背影,他的背影在炮洞里坐成阴暗的一团。

    他的人很残破,于是他成了我们残破的希望。唯一能把我们拔出泥沼的人。我现在终于能确定了,他做的一切都是在救他自己,也救我们。

    我冲冲地过去,悲伤而疯狂,惊得狗肉抬了头警惕地瞄我一眼。

    那家伙用脊背对着我说说话了:“不要发神经。”



  • 死啦死啦:“我们必须得保密,绝密。这事对上峰都不能明细。我们多少事就败于泄密。”

    虞啸卿便看着我:“那我该杀人灭口吗?”

    我戳直了让自己面对,反正他看我从不会顺眼,而我知道我的团长也绝不会让他把我怎么着。


  • 我被挤得站立不稳,我的团长伸出一只手轻轻把我扶住了——总算有了一个能拿我当瘸子照顾的人。我轻轻摆脱开他的手。看着车外飞逝的郊野。

    一群只知哭泣和伤恸的人,如果有一个能坚持他的欢笑,那么所有没瞎地就能看见星星。一千年的晚上,如果只有一个晚上出现星星,那么所有人就会相信天堂。


  • 我那是存心起哄,因为我想不起我二十五年来哪怕抽过一根完整的烟,而那家伙轻易就用耳朵把我从一片乱哄中择了出来,像从一堆黄豆中找出一个黑豆

    死啦死啦:“抬扛归抬杠,可孟烦了你要记得保护身板。你抽烟吗?捏嗓子我就听不出你啦?你想到的我啥时候又想不到啦?”


  • 顶住,挺住,什么都不要做只要挺住。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有个尽头,就算没有,死亡总也是个尽头。我是只被人类捉弄的老鼠,屁股上浇了点着火的老鼠。我的团长告诉我前边有个头,他从来不值得信任,但就像天与地总也要分个上下。一个老鼠洞总也要有个尾和头。


  • 而死啦死啦,从他的折凳上转过来,平静地看着我,平静但是不乏奚落,那真是让我受不了。

    死啦死啦:“你真厉害,孟烦了。你真厉害。”

    我:“别管我。”

    死啦死啦:“据我所知,有这种病的人拿被子蒙上个头都要鬼叫,你居然撑到最后——你那么想去?”

    我摇了摇头,我仍然躺在地上,我便用胳膊肘子把自己挪远一点。他倒不再那样用一种让我气得发狂的眼神看着我了,他站起来去虞啸卿那边。


  • 我在咀嚼中瞟着死啦死啦拿着汽油灯没入林间的背影。我也许恨他,但并不喜欢看他现在这样的落寞。

    就着林子里那点汽油灯的光线,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他,噪音还在继续,我终于看清了他在做的活计:一枝双筒霰弹枪,已经被他锯掉了枪托,正在锯短枪管,他正在一次一次地把它锯到几乎比一枝手枪长不了多少的尺度。


  • 他把两只手扇面地往外伸了一下,像在拥抱阳光,尽管现在只有星星和月亮:“但是,嘭——一整片。”


  • 他嘻皮笑脸起来:“知道为啥让你做我的副官吗?因为你最是什么也不信的,摆不平大混蛋,就不要说摆平别的混蛋。”


  • 死啦死啦:“他要是你可就好了。”然后他又找上了我:“我知道了,你个孽畜子,你偷了你爹妈要紧的东西,你不敢去见他们了。”

    我:“我⋯⋯我偷什么了?他们又有什么要紧东西?”

    死啦死啦:“你要拿他们儿子去打那样的仗,你偷了他们儿子。”

    我们忽然变得很哑然,人渣和精锐们,轻视、蔑视和好笑的表情一起消失了。

    我:“⋯⋯我去见他们。那就是你偷的了。”


  • 我向他的方向移动,而更多的人从雾里冒出来,奔向他的方向我终于可以把悬起的心放回嗓子里——我们还有很多人。


  • 然后土层动了一下,土石的滚落并不起眼,但往下露出的东西起眼得很——一个黑黝黝的九二重机枪枪口。那个暗堡的位置与半山石正好平行,它的射界把我们完全笼罩在内,它近到个要命的地步,近到在这样的雾里我可以把它看得一清二楚。

    我扑倒了死啦死啦,几个反应稍慢的家伙在喷吐的火舌中栽倒。我们都蹲伏了甚至趴下,但仍然很要命,它居高临下的,身子抬得稍高就会被它的火线扫倒,而且它还能造成跳弹。


  •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死啦死啦那样把人搂在臂弯里说话的。


  • 我找我的团长,但在人群中我看见每一个面色灰败的人,除了我的团长。


  • 死啦死啦:“嗯,大好河山。”

    我愣了,看丫轻轻抚摸着他的狗肉,茫然到了鬼知道哪个世界——反正他有那么多的世界

    我:“知道吗?你从来不说这种话,这种话是虞啸卿说的。

    那家伙便看了看我,扁了扁嘴,醒过来了:“到处都是你们这种王八蛋,万兽园一般,所以老子要四海为家。

    我:“褒的?贬的?”

    死啦死啦:“三角的。”


  • 死啦死啦表情古怪地看着阿译,瞧来是有些后悔,这是我唯一的安慰。


  • 死啦死啦:“孟烦了,跟我来。留你在这,到天亮还鸡嘴鸭舌。”

    他走开,我就跟着,我是他的副官,一个贪图点依赖却不贪爱的副官。


  • 我:“我们没人要了。”

    死啦死啦:“我们没牵挂了。我们要无拘无束地为自己活着了。”

    那只是同一状态的两种说法,我苦笑。

    死啦死啦:“旗呢?”

    我:“什么旗?”

    死啦死啦:“团旗。”

    我:“什么团旗?一个炮灰团有屁的团旗?”

    死啦死啦:“得啦。拿出来。”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拿什么出来?”

    死啦死啦就一脸叵测的表情看着我:“得啦。你在意的,一直都很在意的。拿出来拿出来,你一直是个好副官,真高兴有你这么个好副官。”

    被他说着,我忽然很想哭,后来我去抓起我的背包,那东西很小。叠起来就是小小的一块,我把那东西抽出来,摔在他的手上。死啦死啦把它展开了。


  • 我不确定全民协助是否听得懂他的话,但死啦死啦的表情里总是能同时放下强迫和安慰。


  • 我在我半梦半醒的狂想中嘿嘿地轻笑着。顺手擦了擦流出来地口水。而死啦死啦也在他的睡梦中发出类似的笑声,不知道他的梦是个什么鸟样,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狂想。

    狗肉趴在地上看着我们,它审视的目光几乎是永恒。


  • 我清醒过来,肩膀上就被一双手把着,那双手捏了我两下。我知道他是谁。不用看见他也教我安心了。

    死啦死啦:“孟烦了,小张。你们来帮我。”

    我看了一眼那个精疲力尽的家伙,他简直像是刚从怒江里捞上来的江泥又被塑成了人形,我相信在我们没见的时候他又崩溃过好几次了


  • 他没吭气,手放下了,也不想走。张立宪和余治他们看着我们,也没走——其实我们都不想去师部,也许再在南天门上呆个十天八天都可以,但就不想去师部。

    我:“⋯⋯你垮了⋯⋯求求你,别垮。”

    死啦死啦:“⋯⋯早就垮了,遇见你们之前就垮了⋯⋯给你们做团长的人不过一具倒不下去的尸体。”

    我:“你⋯⋯你别吓我。”

    月光下的死啦死啦看起来很可怕,我不是怕他真是某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我是怕他像我生命中的很多人一样,忽然死去


——迷龙死后死啦死啦梦魇发疯

  • 我们最后只好躲避着飞来的零碎,看他在那里破坏和嚎叫。“都死了,都死了。”他啜泣着。“我骗他们活人的!我看不见你们!”他吼叫着,整间屋子都被他撞得有些摇动。“人呢?人呢?!”他瞪着我们,一个睁眼瞎子的眼神。一个睁眼瞎子在喊着。

    我冲着他吼了回去:“我在呀!”

    张立宪:“都在呀!


  • 我偷眼瞧我的团长,我搅这趟是非无非是想惹他加伙,可他背了背身子,一副嫌吵的样一睡觉。我抄了个锅铲,去刮我们还没支上地锅,一片的惨叫声中,他只是抬了抬手,掩上耳朵。


——迷龙死后死啦死啦要去找上官戒慈

  • 那个不要脸地便进来,死啦死啦靠在门框上,倒没忘冲小醉点点头,然后便看着我:“你陪我去?”

    我:“哪里?”

    死啦死啦:“装傻。传令兵,一个耳刮子能扇到的距离。”他下了命令:“你陪我去。”

    我:“你又中邪啦?”

    死啦死啦:“⋯⋯我说了,照顾他老婆孩子。说了还钱。”


  • 我冲着他们比着小指头,追着死啦死啦。我们不告诉他们要去哪。他们也不问⋯⋯我想他们知道。

    刚才那一通闹剧让我有些儿恍惚,我一直晃到死啦死啦冲我弹动着的手指面前——他弹着响指让我看他:“这边。这边。”

    我把脑袋拧向那边。

    死啦死啦:“我数了。两次,你跟小张二十分钟不到抱抱了两次⋯⋯”

    我气得直嚷嚷:“抱抱你个狗头啊?那是打架!”

    死啦死啦是那种绝不会被人打岔的家伙:“两次,就亲热成这样,可从头到了,你就好像人家小姑娘欠着你二百块似的,死过三十八天的人不该这样对活人⋯⋯为什么?”

    我:“我那是顾全四川佬的小面子。他脸坏了,所以越来越死要面子。”

    死啦死啦:“面子?狗肉找伴时都来得比你两位有面子。”

    我看了看他,他揶揄地看着我,揶揄,而心事重重,好吧,瞒不过,而且⋯⋯我也想说。

    我:“我觉得我跟她中间隔了⋯⋯很多很多的死人。”

    我沮丧成了那样一脸见鬼的神情,他点了点头,然后开步走。这家伙一旦开步走地时候就是在和瘸子过不去。你得撒开了丫子才能保持一个耳刮子的距离。

    我:“你帮帮我!”

    死啦死啦:“我哪里帮得了你?打了多年仗,你还不知道伤口都是自己长?”

    我:“那你又要问?”

    死啦死啦:“总也是朋友了,问就是不想你这样,可你又何尝想这样?只好是不打扰,你自己慢慢长。”

    我:“好吧!那你的事我也不管!你自己慢慢长!”

    死啦死啦:“刚说你的时候我也想明白了。我拉你做什么,这是要一个人打的仗,我总得敲开那扇门。”


  • 他倒也想了想,然后苦笑:“我说烦啦,你有没有见过混得我这么惨的?”然后他用一只手指制止住了我就要喷薄而出的发言:“可是烦啦,不去不行,跟上南天门一样。不去不行。你平心想想,再让你上一趟南天门,你去不去?”

    我想了,可说不出来,肯定有时候比否定更难出口,于是我再不说话,我只能陪他去他的不去不行

    门仍然紧闭,紧闭的程度不像屋里住得有人。死啦死啦站在门前,鼓足了勇气——权且想一个疯子居然需要鼓足勇气——他又回头看了看我,我干脆还往后退了一步。


——上官给死啦死啦下毒

  • 然后我感觉到肩上的躯体在挣扎,那家伙。离死不远了,可拼力在挣脱我的把握。我摁住他虚弱的挣扎,同时感觉到他的决心。

    死啦死啦:“不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不去医院⋯⋯可你让我去哪?!”


  • 我看见一条搁浅在怒江边上的鱼。他是人渣眼中的精锐,精锐眼中的人渣。我总看着他从一极奔向另一极,他奔东的时候却听见来自西边的呼唤一最后他会活活累死。

    我们拖着死啦死啦过街,我们已经觉得我们是在拖着一个死人了,他很安静,安静得都没有生气,我耳朵里嗡嗡地在想。流着汗。这个人死了,我们的世界将彻底变换了颜色,也许是分崩离析。


  • 我睡着躺在吊床上轻轻晃荡的死啦死啦,一通折腾下来,他活似个鬼,折腾他只有那双忧伤的眼睛还似个人。

    死啦死啦:“⋯⋯是发梦也没敢想过的大胜仗啊。”

    我走近他,想摸摸他的头,他觉察到了,回头看着我。于是我什么也没做,只恨恨地出去。

    我:“⋯⋯该死的阿译。”

    死啦死啦独自一个,在光和影子里微微晃荡。


  • 我远远地跟在死啦死啦,他已经恢复了一些。不成人形但眼睛象疯子一样炽热,他现在去迷龙家脚步都不带犹豫的。我跟在那么个似乎与他无关又实则有关的距离,我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是跟着去。

    回家不是谣言,用我们动物一样的嗅觉也能嗅出它绝非谣言。只是回家和他无关,他是个连祖籍都没有的人。


——最后一次,上官原谅团座,没在投毒

  • 门关上了。上了闩,死啦死啦呆呆地瞪着门,门里边有一个活的女人,和她死去的丈夫,有一个活的孩子,和他不在地老爹。

    死啦死啦呆呆地瞪着那道门。浑身瘫软。

    我带着我的沮丧回来。我远远就看见死啦死啦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步伐逃进巷道里,那不奇怪。几乎是每回来之必行。我追在那家伙身后,那家伙倒溜得比兔子还快,我刚跑到巷角他已经转了下一个拐角。

    我:“你不要跑!全颠下去吐都吐不出来!”

    没得回应。我追着那家伙,那家伙跌跌撞撞,有时失魂得撞在墙上。他整个就一只被烟熏晕头了的苍蝇,可就这样,我一个瘸子又如何追得上两腿完好的人。

    后来他消失了,迷龙的家就在禅达这座无墙之城的边沿,我跑到了巷道的尽头,看见巷头尽处,城外远处碧绿油油的农田。

    我从巷道里跑出来,看见他呆戳在城外的荒草地之间。本地人一向愿意把死人丧得离住家近点,于是他也站在荒坟之间,一场拖得太久地战,冤死的鬼魂自然新添不少,他站在叠叠的坟堆和墓碑之间,长明灯和残香冒着冉冉的烟。

    我愣了一下,但尸堆里爬过的人,真拖具死尸来怕也只会让我愣得一下。我猛扑了过去,捶他的脊背。

    我:“你吐啊!再不吐出来就全完啦!”

    我使了那么大力,他被我捶得直咳嗽,佝偻起来,我仍在猛捶,他被我捶趴下了,也就再也不起来了。他抱着一个坟头开始嚎啕。

    现在我真有些愣了⋯⋯不带这样的。

    我:“你是要水?我去找水!”

    没有理我。只有嚎啕。

    我:“⋯⋯这是谁的坟啊?你跟做孝子似的?”

    他嚎啕,嚎到拿脑袋撞坟头上的新土:“不知道!⋯⋯只是一个死人!死了那么多人!”

    我很疑惑,我扳起他的头,那颗头眼泪鼻涕加了杂草坟土,真是不像人样,哪个嚎丧地都比他好看,但我真切地担心着:“⋯⋯那个刁妇是不是给你把药换啦?!”

    死啦死啦:“没有啦。喝完啦。没有药啦。”

    我扳住了他的头,凑到他嘴边去闻。是的,没闻着那种辛辣得让人作呕地气息,倒是泡温泉留下的那股子硫黄味淡淡地还在。我放开了他地头,不用担心了,我悻悻地找了个洁净处坐下,好容易穿上新衣服,得爱惜。

    我:“上等人的味道嘛。还发什么疯?吓死我了。”

    死啦死啦:“⋯⋯我被原谅了。”

    我傻笑,因为他经常就跟我们这样傻笑:“无聊。”

    死啦死啦:“我们去哪里?”

    我:“不知道。是你蹦出来的,你说,你给我们领道。”

    死啦死啦:“⋯⋯我是个天才。什么短兵相接,百战百败。全是放屁⋯⋯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我是这么一个天才。”

    我蹭过去瞧他,他趴在坟头上,呆呆痴痴的,却说着这么句话。

    我:“这么狂?”

    死啦死啦:“我在心里是跟自己这么说的。”

    我嘿嘿地笑:“本来该有的样子?你记得本来该有的是什么样子?”

    死啦死啦:“草是绿的,水是清的,做儿女地要尽个孝道。你想娶回家过日子的女人不该是个土娼,为国战死地人要放在祠堂里被人敬仰,我这做长官的跟你说正经话时也不该这么理不直气不壮。人都像人,你这样的读书人能把读的书派上用场,不是在这里狠巴巴地学作一个兵痞。我效忠的总是给我一个想头。人都很善,有力量的人被弱小地人改变,不是被比他更有力量还欺凌弱小的人改变。”

    我:“你就一直在欺凌我们这些弱小。”

    死啦死啦:“我只想你们变上那么分毫。”

    我:“你说的这些东西我要问兽医有没有看得到。”我对了空中嚷嚷:“兽医,你看到了吗?”我低了头对他笑:“你瞧,做了鬼都看不到。别发浑了,起来起来。铁拐李拐起来。”

    他把自己撑了起来,这回是他跟着我,很能满足我的虚荣。我们在荒坟里觅着路。


  • 死啦死啦:“你为什么不服我?”

    我:“因为你跟我一样糟糕,比我还糟糕⋯⋯你有完没完?”

    死啦死啦:“那你干什么又要容我?”

    我:“⋯⋯因为你比我还糟糕。跟我一样糟糕。因为你容下了我⋯⋯还有,你再说我撕了你的嘴。”

    死啦死啦:“烦为什么要了?”

    我怪叫一声,扑了过去,形同自己找跤摔,他弯了下腰,让我冲在他肩上。然后把我抡在坟头子上。

    死啦死啦:“打不过干什么还要打?”

    我揉着我的腰。这一刻我觉得我被郝老头附了体,仅仅在腰的感觉上:“⋯⋯聪明人干嘛要说蠢话?”

    死啦死啦:“禅为什么要达?”

    我爬起来在荒草间寻觅一件武器。我找到了一条树棍子:“等着啊,小太爷这就把你该得地给你。”

    死啦死啦笑着:“如果把我该得的给我,我就只好在南天门上挖一辈子的坟墓。”

    于是我便举起了树棍子挥舞:“我让你瞧瞧啥叫本来该有的样子!”

    他呀呀地叫着逃跑,两只手臂张开了如飞鸟一样。我呼啸着在后边追杀。

    我只知道事情现有的样子,搏命地时候已过,日子像是河流,什么也不须做,只要等着上流的那条船淌到你面前,好好地把它抓住——这叫苦尽甘来。虞啸卿是那条船,漂到我们从几千个死鬼中走出的十几个活人跟前。


——授衔,死啦死啦要说出打不过红脑壳的话了

  • 虞啸卿:“升个棺材。破了誓而已。你们也都该升了。”这回他倒没忘了我,随手指着已经佩上了勋章的我:“你这个中尉就直接跳一下,少校。”

    我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死啦死啦那一脸的阴晴不定教我心不在焉:“是。”


  • 他便犹犹豫豫地开始起步,他的衣服从我手上滑脱。我顾不得众目睽睽,叮嘱那个也许根本没在听的背影:“就说感谢栽培!”(小太爷怕他发疯说不该说的话)


——死啦死啦处决前,烦啦决定造反。

  • 张立宪望得很紧张,因为虞啸卿几乎是在掐着死啦死啦的脖子了。我没有在听,完全无心听。现在虞啸卿是背着我的,我慢慢掏出衣袋里的手,我的手上有一把小刀,那是在张立宪的屋里猫来的——我一直盯着虞啸卿腰上地那枝手枪。

    我的蠢计划终将现形,它会让我的团长笑掉大牙。拿刀换枪,拿虞啸卿换回我的团长,然后我们逃进深山,很蠢,蠢得我不敢再做拖延,再拖下去我会觉得他不需要搭救。他在搭救我们。


  • 我们也不吭气,我们都知道那火柴划不燃。然后他抽出一根,动作幅度很大,擦的一下,一团火焰在他手上燃起,他点着了他的烟,拈着那根火柴等着它成为灰烬。我们从最初的讶异中恢复过来——也许是在我身上已经烘干了?我这么想着,直到我看见虞啸卿怪诱人的后脖梗子——虞啸卿也在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团火,一个完全无防备的身影。

    死啦死啦:“我们是不是要假装我很该死?假装我死得很壮烈,是战死的?”

    他在眼角里瞟到了我的异动,我已经猛扑了过去,一切顺利,原来就这么简单,我箍住了虞啸卿的脖子,把那把估计被张立宪拿来什么都削过的刀子对准他的动脉。

    我:“我不是要伤你!只是要你送他出禅达⋯⋯”

    虞啸卿的最初反应比我想象的慢得多,他几近木讷地看我一眼,好像在等着我把话说完,然后他抓住我那只持刀的手,拿脊背推着我往墙壁上猛撞了一下,也许被坦克撞一下更痛快一点,我一口气岔在那里,整根脊推倒好像成了几截,然后我被他一个过肩给摔在地上,持刀的手还被他抓在手里⋯⋯根本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我天旋地转地看着我的头顶。虞啸卿看着我,一边拧着我的手腕,要让我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把刀给放下,他的表情复杂得有点悲伤。张立宪正一脸茫然地凑过来,得啦得啦,用不着他来帮手他家师座也稳赢了,我只要知道他会好好地对小醉。我的团长坐在那里,居然就没动过,也不知是非得看着火柴烧完还是看我们的杂耍。

    虞啸卿:“⋯⋯你还是要跟着他?”

    我:“从来就没人跟过他。我们都只是受够了浑浑噩噩,还有你习惯了的颠倒黑白。”

    虞啸卿于是更使劲地拧我的手:“撒手吧。我当这事没发生过。”

    于是我更加紧紧抓住那把可笑的小刀。尽管手腕被拧着,虞啸卿也许拿手指都能把它从我手里弹倒地上。虞啸卿叹了口气。抬起了脚,打算把我的整只手从手肘上踩断——他不喜欢输。于是我万事皆休地看着我的团长,火焰已经快在他的手上燃尽,万事皆休。


——张立宪也造反,用枪顶着师座,二人得救。

  • 我一手拍掉了死啦死啦手上还冒着青烟的灰梗子,看见他脸上随青烟而散的惘然:“走吧走吧⋯⋯走啊!”

    他便瞧着我:“去哪?”

    我:“东南西北!哪怕去吃我们吃不习惯的青稞面!”

    死啦死啦:“我吃过。吃得惯。”

    我拽他,拽不动,在他们哪个面前我都是火柴拼地人:“那就再吃!”

    死啦死啦:“走过一趟啦,有的事情不能走两趟的。烦啦,我还可以再打一趟南天门,可我没种看着你们一个个死了,我没种了。”

    我:“不会有人死的,都是活路!”

    他便敲了敲自己的心脏:“那我的这个活在哪?”

    我很想哭,我冲他喊:“先活下来再说好吗?哪回不是这样?”


——得救但是团座没走,已经决定自杀了,还在和师座保张立宪和烦啦。

  • 死啦死啦:“这两个笨蛋不会有事吧?其实就形同交了交心。”

    虞啸卿:“我会重用他们。”

    这样他就把大局定了,我对着那家伙嚎丧一样:“一起走啊!什么都还没看见,人就一个个都走没了,这算怎么回事呀?”

    死啦死啦:“我刚说的你就没听见?烦啦,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打得更难的战了。这么难,要还输了,对得起死人和活人?”

    虞啸卿:“走。”

    他就一个字,纠纠地出去。张立宪寻思半天,敬了个放在炮灰团一定要隆重得被我们笑话的礼,拖了我出去。我呆呆看着,在我被拖出门之前,我看见他在桌上放下那盒火柴。

    死啦死啦:“孟烦了。你也是个妖孽,怀疑的妖孽,又是希望的妖孽。你不报,因为你总记得希望。烦啦,别老烦,试试看。能不能让死了的人活在你的身上。”

    于是门在我的眼前关上。

    我们走过长长的走廊。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过,一个个的岗哨还站在那里。这房子造出来就是为了让人与世隔绝,有很厚的墙和没有通风口地门,于是外边也不知里边发生过什么。


——(简直心脏疼TAT)团座自尽。

  • 他掏出火柴点上了他的烟,就是我给他的那盒,几乎是满的。但他现在用最后一根火柴点上了烟,把那个空盒子扔在地上。

    我看着,心里在打突,脑子在发木,他脖子上挂的那发臭弹不知去向了。只空余了一根挂索,我长久来实在已经看成了习惯,那是除了我绝不会有人注意的环节。他也看出了我的犹豫,便向我招了招手,嚷嚷。

    死啦死啦:“狗肉!”

    那便算托孤了,我木然地点点头。


——克虏伯跟着死啦死啦走了。哭死。

  • 我便摇摇晃晃地离开这里,我知道,我的团长和我的团,他们在禅达的生命真的已经结束。

    我被叫成白骨精,可立刻就理解了贪吃贪睡的五花肉。他早知道他不会背叛死人和活人,做行刑队只是为了和他的团长死在一起,令下时他会恐怕向他痛恨的任何东西开枪,除了他的团长。可团长没等他就走了,再没人来说打一炮吧,他的生命也丧失了意义。

    远处在喧哗,已经确定了死啦死啦的死亡,而克虏伯安安静静跪在那里,像要说我饿了,又像要跳起来说打一炮吧,那不过是他表达自己的两种方式,我们一直因他的呆滞而忽视他的内心,而他心里在翻江倒海。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江倒海。

    我一个人在山道上曲里拐弯地走着,有时我很想哭,有时我很想芜

    便衣们终于从那间囚室里找到了那发子弹的根源,他们在书里找到了死啦死啦夹进去的火柴梗,每一根的硝石头都已经被剥去。

    我走在山道上,禅达在望,但我要去的是更远的地方。

    路会很长。

        (用了小太爷的那盒火柴自尽的。。天哪我真的要打死249)


——死啦死啦死后,烦啦活成他的样子,还总是看到团座身影,唉

  • 张立宪:“师座让我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一任何地方。”

    我上了车,我坐下:“回家。”

    张立宪:“⋯⋯哪里是家?”

    我:“他说西进。西进就是家。”

    于是张立宪发动了车,西进就是家,西进还有我那些同袍中的幸存者。

    我回头眺望禅达,看见一只巨大而凶猛的流浪狗,它再也奔蹿不起来,它像我一样瘸了。

    狗肉你知道吗?

    我们的车在泥泞坎珂的路中前行,路边的同袍们面黄肌瘦,精疲力尽,每一个都像足了我那些挟着一肚子心事上前沿去和死亡交心窝子的弟兄们。


  • 我站在坦克上对着我的部下们嚷嚷,我咋咋呼呼的,挎着短枪,持着长枪,我把我的团长学了个十足,比他更多,我在话里还夹带着英文,可我自己知道还缺了什么——那个可不能让我的部下知道。


  • 现在我周围的人都叫我团座,川军团,我的战车火炮多过当年地虞师两倍,我不是虞军长提拔的,而是自己一仗仗打上来地。我终于濒临我的故乡,要在故乡的黄土上与敌军决战——只是日军已经败净,现在和共军对战。

    我:“狗肉!狗肉!”

    那是和我从滇边回来的唯一熟悉之物了,狗肉坐在吉普车上,听见我叫唤便跳下来,我帮着它上了坦克底盘,然后我得想法把它往炮塔里塞。狗肉开始呜咽,它喜欢敞篷车而不是坦克。

    我:“你当我喜欢啊?仗打起来了小太爷还好意思让你去枪林弹雨?”我因为我这个现在只在人后的自称而黯然了一下:“小太爷。”

    然后我把它硬塞进了炮塔,然后我自己钻了进去。狗肉给自己找了个可以蜷的地方,我坐在那等着车队启动,我的眼角窥见了死啦死啦,理所当然坐在我旁边的折叠座上,跟他生前一个鸟样。

    我不满地嘀咕:“⋯⋯又来了。”

    我后来总是看见他,我看得见死人,习以为常。

    像任何一个理性的人一样,我当他没有。他揶揄地看着我——真烦。

    我:“知道啦,知道啦,西进,不要北上。你要没死试试,你也得北上。”

    我听着周围的车发动了,我自己的车也震动起来,他在那里不安份地乱摸着,那是啊,他那时候哪有这个——这是能把余治那坦克撞扁了的谢尔曼。

    我:“别闹了。又要打仗了⋯⋯现在在打仗。“于是我闭上了眼,称一二三:“消失。

    我睁开了眼,他消失了——我知道他还会来的。

    我背着一枝长枪,带着狗肉,走在华北城市的街头。我紧了紧我的风衣,因为我里边的制服穿得很事,佩戴着所有拿得出手的勋章——我要亮了相准就是一个叮里当啷的展示橱窗。

    路人总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知道我很奇怪,一个瘸腿的军官带着一条瘸腿的狗,但他们好像又不是在奇怪这个——那种奇怪倒更像是冷漠。

    那我当没看见。南天门都上过,谁还害怕冷漠?


  • 我的车横在一旁,倒暂时没人去动。我看着这一片张惶,开始扯脖子叫喊:“传令官,一个耳刮子能扇到的距离!”(他也对他的副官这样说……249真的要杀人吧)


  • 我的团,曾经的炮灰团,曾经力拒日军于西岸,突上南天门坚守三十八天的炮灰团,转眼之间便不存在了。它溃散是因为我的师已经溃散,师溃散是因为我的军溃散——虞军长曾说要用这十万铁甲来荡平共党。


  • 死啦死啦又来了,坐在我身边,闲适得倒好像我在开车拉他望尽平原风景。

    我便对着自己嚷嚷:“知道啦!我在做梦!”


  • 后来我觉得我想明白了,我对着车前方的空气嚷嚷:“你已经死了!不要捣乱!这是我的事情!”(这里是又看到团座了)

    我是否真想明白了?


  • 狗肉开始咆哮,它已经跳下了车,它不会容许一个陌生人端着枪这样接近。

    我:“跑!狗肉!跑!”

    那个死共党以为我要发难。连忙向我瞄了一下。然后又犹豫不决地瞄回了狗肉,他瞄会狗肉瞄会我。忙得不可开交,看来打我他也许不会犹豫,打狗肉这种意料之外的生物倒还真有点犹豫。

    我:“跑啊!狗肉!跑!”

    狗肉转了头,疑惑地看着我。我向着那个土岗挥着手,跳过那里,枪就打不到了:“跑!别跟着我啦!别再回来!”

    狗肉伏低了,又纵了起来,最后它呜咽了一声,纵跳过那座土岗,然后它消失了。我再也见不到它了,可它一定能活下来地,它那么一只狗王。

    于是我呆坐在车座上,满心清凉又满心凄凉,红脑壳的小雏儿把枪夹在腋下,顺便还提了提刚才跑松掉的裤子。我看着他向我走来,便摘掉了头上的钢盔放在座上,可别闹个一枪打不死脑袋里还存发子弹。


  • 于是我目睹了几百个久经杀场的老兵,向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投降。我只好捂着脸。把自己窝在车座上无声地恸哭,因为我很想我的团长,他死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想念过他。

    我的团长说,西进吧,不要北上⋯⋯


——被红脑壳抓住后烦啦想自尽(这伙红脑壳是钢七连前身)

  • 我对着黑暗嘀咕:“你出来⋯⋯你在哪?”

    但是我没看见死啦死啦,只看见黑地和星空。

    我身边有一捆根本还没及打开的铁丝网,我便看着星空与黑夜,在上边拉自己的手腕。

    我觉得有事,越想我越觉得我这一生真是有事。我的团长再不出现,我知道他一向的出现不过是我脑子里地幻觉,现在的溃败也不过是他种在我脑子里的幻觉⋯⋯但是他再不出现。


  • 我看着一个生物从土岗后跳出来,看着我,生物都会被枪声所惊。它倒好像被枪声吸引,因为它是狗肉。我呆呆地瞪着它,它脏了很多,瘦了很多,它现在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条野狗了。

    我:“狗肉,跑啊!别跟着我!”

    狗肉明白,转了身纵下土岗,跑不见了。


——烦啦归顺了七连,然后打仗遇到阿译,阿译是指挥官。

  • 我在哭泣,因为被绑着,我只好将脸蹭在衣服上,蹭在地上。地沟边一个身影在纵高伏低,那是狗肉,它看了看我,消失了。

    我那天好像打算把一生的眼泪在一晚上哭完,这里的防御方法几乎就是我们在南天门的翻版。那个被七连骂绝了十八代先人的防守者,他是我的旧友。



  • 于是我走向那处炮楼。我看见狗肉,它在我们的枪火圈子之外奔蹿不息,我知道它也有了回到南天门的幻觉和亢奋。


——仗打完了,全部结束了,小太爷回了禅达,在禅达又遇到狗肉了

  • 狗肉从草棵子里钻了出来,脏不拉唧瘦骨嶙峋,伤痕累累,唉,这条野狗。

    我把油纸包里的熟肉喂给它,它狼吞虎咽时,我从铺盖卷里掏出我的洁具,就着塘水给它洗澡。狗肉不大高兴,它不喜欢被人这样洗。

    我边洗边说:“狗肉。好狗肉,要回家啦。回家得干净点。嗯,都完了,完事啦,我们要回家啦。”

    我和狗肉,一个瘸的人,一条瘸的狗。我们行走在苍原之上,我们像蹦回湖南的不辣一样,我们一直走到我们周围的世界从沧海变成了桑田,从平原变成了滇边永远连绵的山巅。


——烦啦老了,烦啦的结局

  • 我直起了腰,我的手和我的脸像南天门之上的树皮,我已入耄耋,我已经九十岁了。我直起来腰,我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南天门。

    我再没跟人说起,但我一直像我的团长那样想着,山巅上缭绕不散的云雾是三千人的灵魂。


  • 地扫完了,我拿起菜篮,零钱用塑料袋装着,我身体还好,虽瘸却也用不上拐杖,只是老家伙的动作总是很慢。这院子就是迷龙跟他老婆和他们家的小崽子以前住的房子,现在住满了人,我的孙子在曾经是迷龙住的房间窗口拿小野果子扔我,我捡了起来假装咬了一口,然后做出一张酸掉了牙的老脸,只是我已经没牙可掉,他笑得很开心。


  • 我蹲在桥头的那些菜担子边,挑着小菜。没哪个菜贩子会喜欢这样一种挑选法的,他们唠唠叨叨地说,我就装作没有听见。

    要过桥才能买到便宜菜。我过了桥,桥是虞啸卿最早盖的,后来翻盖了。我讨着价,还着价,我看见南天门,想不想看见它我都得看见南天门。

    我很想笑,我不想笑,老头子笑起来不好看。我们都有了各自要回的家,现在我要回家做饭。

    于是我与那辆车渐离渐远,我回家做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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